万里轨道线上的“极限挑战者”
——记河北省劳动模范、全国技术能手、中车唐山公司车辆电工高栋梁

高栋梁对动车组转向架关键部件进行专项检查

高栋梁核查关键器件电气接线消除故障风险

高栋梁讲解培训装置演示车辆高压上电及牵引制动的标准操作

高栋梁与工友讨论货运动车组电钩技术细节

高栋梁和工友分析空调系统蒸发风机与压缩机联动控制关系

高栋梁和工友排查车载六合一电源潜在电气隐患

高栋梁对电气控制原理图逐步分析、标注说明

人物名片
高栋梁,中车唐山机车车辆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中车唐山公司”)组装事业部车辆电工高级技师,全国技术能手、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获得者、中国中车“高铁工匠”、中国中车首席技能专家,是轨道车辆调试专业技能带头人。先后获河北省冀青之星、河北省突出贡献技师、河北省劳动模范等荣誉称号。他从事高速动车组、城轨地铁车辆调试工作17年,参与调试复兴号智能动车组、标准动车组等国家重大项目,解决动车组网络系统通讯异常等调试技术难题37项。获授权专利9项,发表核心期刊技术论文8篇,软件著作权4项。
人物速写
凌晨三点,万籁俱寂。当城市陷入沉睡,一列编组完毕的复兴号动车组静卧在调试车间,车顶的受电弓与接触网擦出幽蓝的电弧。车厢内,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,光束扫过密密麻麻的继电器,最终定格在一个指甲盖大小的接线端子上。
高栋梁半跪在地板上,手中的万用表表笔精准地搭在测试点上,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语言。对讲机里传来司机室的指令:“准备触发3车紧急制动,3、2、1——”话音刚落,车底传来一声沉闷的排风声,整列车在静止状态下模拟出时速300公里急停的“心跳”。他看了一眼数据,对着对讲机平静地回复:“触发正常,数据有效。”
这是2026年初春的一个普通夜晚。对于40岁的高栋梁来说,这样的“深夜体检”早已是家常便饭。从事动车组调试工作17年,他累计随车试验里程超过115万公里,相当于绕地球赤道28圈。同事们叫他“高铁试飞员”,乘客们享受的每一分平稳与舒适的背后都站着像他这样把“幽灵故障”揪出在出厂之前的高铁工匠。
“动车组调试,就是给车赋予生命。”高栋梁站起身,拍去膝盖上的灰尘,手电筒的光束映出一张略带倦意却目光如炬的脸。他身后,这列即将交付的智能动车组,在晨曦中静待又一次出发。
拓荒
从“啃图纸”到“驯服巨龙”
时间回溯到2009年。那一年,刚从学校毕业的高栋梁怀着激动的心情踏入了中车唐山公司的大门。彼时,京津城际铁路刚刚开通不久,电视上那列如银色闪电般划过轨道的动车组,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:“能当上一名高铁工人,是多么光荣的事。”
然而,梦想与现实的距离,是一张张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电路图。
初进组装事业部,高栋梁面对的是代表世界高科技水平的“和谐号”动车组。当时的技术引进自德国西门子,密密麻麻的德文技术资料、上千张陌生的图纸、成千上万个待验证的零部件,让这位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。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,入厂培训结业后,车间有一个延续多年的传统:由各班组组长亲自来挑人。
那一年,第一个站在前面选人的,是车间里大名鼎鼎的张健——全国劳动模范、动车组调试领域的顶尖高手。高栋梁站在新员工队伍里,挺直了腰板,目光热切地投向那位传说中的师傅。
张健的目光从队伍里扫过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被点到名字的人兴奋地出列,站到了另一边。名单念完了,没有“高栋梁”。
他被分到了单调车间——调试工作的第一道工序,负责单节车辆的测试。那天下班,高栋梁一个人坐在厂房外的台阶上,看着一列列完成调试的动车组从眼前驶过,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。他知道,自己没被选上,是因为还不够格。那时候的张健师傅,根本不认识他是谁。
“没被选中,那就自己走过去。”
此后的三年,高栋梁把自己“钉”在了单调车间。“不懂怎么办?那就学!我们是第一代高铁工人,是拓荒者。”他身上有股不服输的韧劲儿。
为了弄懂“列车安全环路”这一个核心概念,他硬是将整个项目16节车辆涉及的300余页图纸进行了大整合,徒手绘制了清晰的列车级安全环路图,详细标注了每一处控制关系。白天,他跟在师傅后面参与调试,像海绵吸水一样记录每一个操作步骤;晚上,当车间归于寂静,他留在宿舍翻阅资料,总结当日遇到的问题。为了搞清楚一个故障代码背后的逻辑,他追着西门子技术人员问了一遍又一遍,“那时候翻译最受欢迎,我们喊着翻译天天追着西门子专家后面学。”日积月累,他攒下的学习笔记就有十余本。
那几年,他经历了从“和谐号”到“复兴号”的迭代,也经历了从“技术跟跑”到“技术领跑”的跨越。正是在这看似枯燥的“僵化——固化——习惯化”的过程中,高栋梁从一名无人问津的新兵,成长为单调车间的技术标兵。
2011年,原中国北车举办第五届职业技能大赛。高栋梁代表公司出征,一路拼进决赛,最终拿下了总成绩第五名——“中央企业操作能手”的称号,就这样被他揣进了兜里。
颁奖仪式结束,回程的路上,一个人走到他面前。
“小伙子,成绩不错。”那人笑着说。
高栋梁抬起头,愣住了——是张健。
那次比赛,张健是代表公司的裁判。他在赛场上注意到了这个从单调车间脱颖而出的年轻人,操作利落、思路清晰,和当年那个站在队伍里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毛头小伙,判若两人。
“我想去列调,跟您学。”高栋梁憋了三年的话,终于说出了口。
张健点了点头:“来吧。”
试飞
在极限边缘与“幽灵”过招
2012年,高栋梁主动申请调入列调岗位,一切从零开始。列调是动车组调试的核心环节,负责整车系统联调与动态试验,被誉为高铁的“试飞员”环节。正如飞机交付前需要试飞员挑战极限一样,新型动车组的首辆列车在载客运营前,也必须经历一场严苛的“成人礼”——型式试验。
作为调试线上的尖兵,高栋梁就是那个在关键时刻上场的人。
“试飞员不是去开快车,而是去模拟车辆在各种极限环境下可能遇到的状态,给车做全面体检。”高栋梁这样解释他的工作。
为了让列车获得“量产准生证”,他和团队需要在线路上一遍遍地“折腾”列车。在铁科院,要对新车型进行数千项内容的考核;在未开通的线路上,要趁着深夜的“天窗时间”,反复进行提速、惰行、紧急制动试验。设计时速350公里的车,他们要跑到385公里的极限速度;为了让列车适应全国各地的复杂路况,他们需要寻找特定的线路——比如为了验证200公里时速下的制动性能,必须找到一个坡度达千分之三的下坡路段,让满载配重的列车在疾驰中紧急刹停。
“乘客感受不到高铁急刹,但这是我的工作日常。”川青铁路是国家重点线路,地质条件复杂,对动车组性能要求极高。为配合铁科院完成专项数据采集,高栋梁主动请缨,扎根现场数月。在川青铁路的联调联试中,随着海拔从600米陡升至3300米,不仅人感到头疼欲裂,车上的矿泉水瓶都因气压变化被挤压得变了形。就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,他和同事们配合铁科院完成了15项专项数据采集、27项重点试验任务。白天跟车试验,晚上分析数据,饿了吃口盒饭,困了在车厢里眯一会儿,用坚守与付出为重点线路开通提供坚实技术保障。
最惊心动魄的一次,是在甘肃白银遭遇了5.0级地震。当时列车正在线上试验,突然紧急制动刹停。在确认是前方地震导致调度发出指令后,高栋梁和同事们按照应急流程,在黑暗中等待了三四十分钟。待线路确认安全后,他们才重新启动车辆,继续未完的任务。那一刻,他深刻体会到,守护安全,不仅需要技术,更需要面对未知的勇气。
17年来,高栋梁始终以“把每一次调试都当作第一次,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”的信念,坚守在高铁调试最前线。他经手调试的动车组,全部实现零缺陷出厂,安全运营里程累计超数亿公里,奔驰在祖国广袤大地上,成为中国高铁闪亮名片的坚实支撑。
诊疗
百万公里炼就“火眼金睛”
如果把庞大的动车组比作一个人,那么上万个零部件就是它的器官,密如蛛网的电路就是它的神经。高栋梁的角色,就是那个“全科医生”。
2017年,在某地铁项目交付的紧要关头,一个“幽灵故障”缠上了调试团队——车门信号时好时乱,时有时无。门系统是车辆安全的红线,一旦在运营中出现问题,后果不堪设想。
面对这个来无影去无踪的“幽灵”,高栋梁没有慌乱。他运用从师傅全国劳模张健那里学到的系统思维,创新性地提出了“先整列后单车、先单侧后单门”的排查法。通过隔离测试锁定故障车辆,再用万用表在狭窄的车门空间内逐点测量。整整三四天,他像侦探一样,最终在毫厘之间揪出了那个导致信号虚接的微小触点。
这只是他职业生涯中解决的诸多故障难题中的一个缩影。
在调试某“复兴号”动车组过程中,网络系统通讯异常是块“硬骨头”。为了实现网络通讯的正常建立,需要在多个设备上进行复杂的参数设置。高栋梁通过反复跟踪,将繁琐的步骤归纳为“三确认两设置一配置”的测试流程。这一工作法大大提高了试验效率,后来成了班组里的操作宝典。
“干技术没有捷径可走,就是要踏踏实实。”高栋梁常说。为了查清一个电流互感器的映射值超差问题,他钻车底、查设备、配合研发人员反复测试,最终发现是控制设备内部一个参数设置错误。当问题迎刃而解,首列250公里动车组得以按期交付,那一刻,他觉得所有的疲惫都值了。
传承
让“争气”的精神薪火相传
“一个人的荣誉不是自己的,首先得感谢公司这个平台,感谢师傅的教导。”这是高栋梁经常对徒弟们说的话。
在他的成长路上,有一盏“灯塔”——全国劳模张健。师傅不仅教他技术,更教他做人。2017年参加中车技能大赛前,张健师傅的一句话让他记到现在:“你参加一次中车技能大赛,就相当于给你一次考清华北大的机会。”深知机会来之不易,竞争异常激烈。正是这种严谨,让他避免了一次重大失误,最终捧回了大奖。
如今,当年的徒弟也成了师傅。角色的转变曾让他感到迷茫。刚带徒弟时,看到别人学不会,他比徒弟还烦躁。慢慢地,他明白了:“自己学会了不算本事,把别人教会了才是本事。”
他针对不同的徒弟采取不同的教法。王建民手速快但工艺标准低,他就盯着细节不放,哪怕是在赛前也要抠工艺;徐鹏坤理论扎实但现场经验不足,他就带着去现场结合工况验证理论。在他的悉心调教下,王建民成了中车集团的“车辆电工状元”,徐鹏坤也在唐山工匠大赛中夺魁。
2025年底,高栋梁回到母校宣讲。面对台下的学弟学妹,他深情地说:“把每一次调试都当作第一次,把每一个细节都做到极致,才能让‘中国高铁’这张名片越擦越亮。”
不久前,他年幼的儿子问他:“爸爸,你什么时候能成为大国工匠?”他笑着摸摸儿子的头说:“爸爸离他们还很遥远,但爸爸身边有榜样。爸爸现在的目标:就是追上师傅的脚步。”
如今,每当有列车从他身边驶过,高栋梁总会不自觉地多看两眼。他知道,那飞驰的钢铁巨龙里,藏着一位位高铁工匠指尖的微光,藏着为国家争光的滚烫初心。
文/记者赵伟龙 通讯员耿诺冰
图/记者郑荣玺




